失去母亲,就失去了故乡

  • 来源:本站
  • 发布时间:2019-08-03
  • 168已阅读
您现在的位置:首页 >> 当代文学 >> 文章
简介 母亲重病住院,我在病房看护。 不曾这么长时间地端详过母亲:整整一夜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 紧皱的眉头,在跟病痛较劲。 昏睡的面庞老了多少岁?蓬乱的头发,白的多,黑的少夜色中布

失去母亲,就失去了故乡

  母亲重病住院,我在病房看护。 不曾这么长时间地端详过母亲:整整一夜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

紧皱的眉头,在跟病痛较劲。 昏睡的面庞老了多少岁?蓬乱的头发,白的多,黑的少夜色中布满刺眼的闪电。

也许应该感谢这场病,是它提醒了我,并且给我提供了一个整夜凝视你的机会。 我要把欠你的关注全部偿还。

    很多年了,母亲像吃饭一样吃药。

一日三次,大把大把地吃各种各样的药片,开水冲服,对付身上各种各样的病。

她的生命完全靠药物维持着。 妈妈,药苦吗?因为我的命更苦,就不觉得药苦了。 这是想象中的一段母子对话。

我从来没敢这么问她。

即使敢问,也不敢确定她会这么回答。

母亲构成我命中的乳汁与蜜,可她自己的命像黄连一样苦。 我最大的痛苦就是:想减轻你的痛苦,却没有办法。

妈妈呀……    最后一个早晨,母亲醒来后,问我一夜没睡,累吗?问我跟单位请假方便吗?她一辈子都是这么个人:生怕给别人带去不方便,包括对自己的儿子。

    她又跟我追忆了一下犯病的情况,说那天不该出去晨练,结果冻感冒了,触发了心肌梗塞。 她语气平淡,但看得出内心挺后悔的,不仅后悔自己发病,同时后悔因为发病给亲人带来麻烦。

我并不知道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,她也不知道。

或许她隐约有所感觉,故意装着不知道?她自言自语地重复医生的话:这七天都是危险期。 七天后就能由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。

今天已第三天了……似乎说给我听的。     她的早点是几汤匙稀饭,怕增加心脏负担,医生不让她多吃东西。 她悄悄告诉我她很饿,表情像一个老了的孩子。 我握住她的手,让她忍一忍。

她就忍住了。

医生过来查房、量体温,母亲很乖地躺着,用胳膊夹紧温度计。 我坐在床边,向医生咨询着病情,觉得自己像母亲的家长。 妈妈,你可要挺住哇,儿子给你撑腰呢!    父亲来了,替换我回家休息。

我补睡了一会儿,起床后在空荡荡的家里转一圈,忽然有凄凉的感觉。

母亲不在家,家不像家了。

泪水控制不住流了出来。     赶往医院,在母亲病床前站住,她的病情又加重了,觉得心都跳到嗓子眼,很疼很疼。 父亲和我连忙通知医生,抢救的医生、护士纷纷涌进病房。

我被赶到门外,只能从门缝往里看。 母亲疼得受不了,翻身从床上坐起,想找地下的拖鞋。 一定想回家吧?医生把她按住,然后使用医疗器械抢救。     我永远忘不掉母亲侧身坐起的背影,想起身回家的背影。 可惜不能上前搀扶她,只能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。 她的命啊,不掌握在她手里,也不掌握在我手里,甚至不掌握在医生手里,彻底掌握在上帝手里……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无能的。     两个多小时的抢救无效,母亲停止了呼吸,也结束了自己的痛苦。 我承受的另一种痛苦,无法减轻,还在逐渐增强。 妈妈,我只能接你的灵魂回家了。

一个儿子最大的痛苦,莫过于目睹母亲的死却无能为力,但比母亲离去时自己不在身边要好一点吧?我这样安慰着自己。

    其实母亲发病送医院抢救时就很危险。

在急救室度过惊险的一夜,母亲缓和过来,坚持了三天。

医生说母亲的心肌大面积坏死,十二根血管堵塞九根,只有十分之一的生还可能。 母亲硬是坚持了三天。

父亲说母亲在等我呢。 等我请假、买票、整理行李,从北京赶回南京,等我见最后一面,等我陪伴她两天一夜。

从18岁离开故乡,到外地生活22年,这是我最伤心的一次还乡:为了同母亲诀别。

妈妈,谢谢你忍住剧痛坚持着,谢谢你给了我生命,同时又给了我你最后的两天一夜!原谅我吧,原谅我带给你的22年离别,原谅我在这两天一夜里没能多做些什么,但愿我的陪伴多多少少减轻了你的疼痛与恐惧。

    因为三天的治疗和最后的抢救,母亲身上有针眼和小块的淤痕。

因为心脏衰竭引起窒息,母亲脸色发青。

我成为一位受难的儿子:和医院的护士一起擦拭母亲的身体,给她取下病号服、换上寿衣。

再一次握住她变冷的手,她已没有感觉,不设防地躺在我面前。

就像我诞生时,也曾如此不设防地躺在她的怀抱里。 这才是我真正的出生地!我的出生地不是南京,也不是南京某医院,而是南京的一位普通市民的身体,就是眼前这个沉睡的女人。

她在我心目中比一座城市还重要,正是她使我跟这座城市产生了联系。

失去母亲,等于失掉最遥远的故乡,故乡中的故乡。